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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迁时代的人们

拆迁时代的人们黎荔
一个聚集了金融中心、高端写字楼、标志性文化建筑的新的城市CBD华丽启幕之前,曾经,那里是树林、水塘、小河、田间、溪水、虫鸟、竹林、果树、草垛、水井、茅厕、菜园……在实质性的拆迁开始之前,在工作组进驻村庄之前,通常要传上好几年的风声,扑朔迷离,真真假假。村民两两三三聚拢,天天讨论着房子、补偿款、货币安置、结婚、离婚、假结婚的话题,既在正式的生活里,也在茶余饭后,不分昼夜又浑然不觉。城市改造的步伐一路向前,什么时候拆到自己这片,什么时期的补偿政策最划算,谁也不知道。左顾右盼让他们损失了不少快乐,人人将日子过得心浮气躁,毫无章法。不同渠道的信息,街闻巷议,风言风语,飘荡在一座原本平静的村庄之上,操纵着人们的喜与忧。乡村诗意被一个叫做城镇化的怪物追赶得喘不过气来,仿佛一夜之间,许多粗制滥造的丑陋的乡村建筑——三层、五层的楼房,在家家户户的门前空院子里,呼呼呼地冒了出来,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节节攀升。终于,“响应政府号召,平稳有续地进行拆迁工作”的横幅,高悬在了村口,寂静的村庄犹如滚油下锅,到处嘈嘈切切,沸腾搅动起来。
村前那条逍遥自在的小路,变得越来越喧嚣。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,一头渴望都市的繁华,一头牵挂乡村的静逸;那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,空中漂浮着现代化的尘埃与喧扰。在有的地方,因为种种原因,拆迁的过程特别漫长而艰难。因此,等待着空悬的靴子落地的人们,可能有长达十几年的时间,生活重心都围绕着土地和房子转。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失去土地,看着土地升值,一部分住房拿到了手,一部分还需要若干年才能兑现。失去土地的补偿是确定的,但等待落实的过程又是不稳定的、被拉长的。不用一个“熬”字,不能准确形容这个过程。终于,这个过程给熬完了。告别了早已无心耕种、越来越呈现粗砺荒芜状态的田地,走出了一个在倒计时中向濒死边缘滑行的村庄,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人们,开启了从近郊农民向新城居民转换的过程,搭上了新一线城市土地升值的大船。新晋的城市居民们,在住到了安置小区后,还久久回不过神来。即使居住区在地理上已与繁华的城区连成一片,但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上,却仍然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一座半城市化的孤岛。在城市与乡村的两极,他们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小时候的乡愁,是你在水的这头,你的玩伴在水的另一头;现在的乡愁,是你在城市文明的这头,故土在农耕文明的另一头。还记得儿时的田野草原、阡陌邻里,但试图回去时,却发现徒有乡愁,乡村已难觅旧貌,踪影全无了。无法消释的乡愁,褪色为在地图上不复存在、只在梦中存在的地名。
茶余饭后,安置小区的老人们,还时常两两三三聚拢聊天,这时的话题不再是拆迁,主要是东家长西家短。虽然人情世故依然保持着传统的村庄特色,但邻居纷争、家族吵闹的各种鸡飞狗跳,层出不穷,好戏连台,拆迁区的人们早已见惯不怪。原本一团和气的家庭因为拆迁而变得形同陌路,人人都仰慕和津津乐道的亲情在金钱面前突然变得一文不值。这种事情是具有公共性的,人们好像是同一个考场的考生,用相似的语体在完成时代的“命题作文”。拆迁区的生活早已是被连根拔起的,更何况曾经存在的良风美俗。兄弟阋墙,妯娌不睦,婆媳互怨,父子反目,这样的一地鸡毛,实在太多了。因为拆迁,引起的一幕幕人间悲喜剧,当事人也许还在耿耿于怀,而对于周围人来说,早已见惯不怪。与快节奏变化中的社会的很多事情一样,都将快速地被遗忘,被时代的洪水所淹没。以失去祖祖辈辈的土地房屋为代价,在十几年的人生“机会窗口”里,许多拆迁户轻而易举地一步登天,兑现了过去几辈人或许也是接下来几辈人也获得不了的财富。但是,口袋鼓起来了,人的精气神却在一夜之间变得不知所以,不知道如何生活,不知道如何做人,不知道如何做事,明天也随之变得难以预测。巨大的幸福,与巨大的失落紧密依偎,还有速度的巨大反差:一方面,除了分得一两套安置房,还同时分得近百万的补偿款,家庭与个人完成了火箭式的财富增长,另一方面,沿着惯性的轨道,是日常生活的一成不变,精神世界的难以改变,一个个体跟这个城市的关系、个人和时间的关系都没有改变。那拖着他们一路狂奔的速度,不是他们自身的速度,而是外来的速度,一种陌生而强横的速度。
这是一个大发展的时代,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。快速发展的现代化进程让人们目不暇接。一浪接一浪的城市拆迁大潮,簇拥着一座座“玻璃之城”、“钢铁之城”、“水泥之城”拔地而起。被称之为“拆迁户”的人们,在传统农民和现代市民的身份之间,被推搡着完成了恍惚的切换。作为代价,他们的前半生就这样被抹去了、勾销了。在青山绿水间,在晨暮变换间,在清风白露里,在春绿秋黄里,在欢生与喜丧间,也在宗族伦理里,那种人与土地与自然相处,温润而又自由的乡村生活,再也回不去了!谁能用上帝视角看到大的时代背景下,在迅速城市化的村庄变迁中,一个个身不由己的小人物的命运起伏?一个急剧发展的社会,个人史总容易被遮蔽,即使发生了影响他们生活的大事件,个人痕迹也总是迅速被掩埋。也许,对许多人来说也无所谓了,故乡的概念在慢慢淡薄,反正拆迁拆得故乡都消逝了。每个人都被时代裹挟而行,有所丧失,有所承受。还寻什么根、恋什么旧啊?当下的生活最要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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